童年瑣憶之四

秀珍阿姨

我到了香港,我們家除了我的三弟還在福州和祖母一起在祖屋居住外,在香港的一家五口擠在一個不到一百平方尺的小房間裡。居住環境實在太擁擠,父親迫不得已,因為我是老大,把我輪流寄住在他的幾個老朋友那裡。算算我前後曾在好幾家世叔伯家裡寄住過。我曾經睡過用門板當床板晚上才在走廊搭起來的臨時床。睡過充滿油煙味的廚房,天未亮就要起來拆帆布床。也睡過舊匯豐銀行頂樓傭工宿舍的地毯,晚上常常被排著隊的臭蟲吸血時咬醒。

住的最舒服的是在半山的一個外國人家庭傭工的宿舍裡。我和一個世伯的女兒一起住,我叫她做秀珍阿姨。當時我才十歲多一點,她只比我大七、八歲。他的父親(我叫他呂伯伯)同情我們的居住條件不好,而他的宿舍有兩間頗為寬大的房間,一間兩老住,他們的獨生女兒秀珍獨住一間。雖然我是個男孩子,考慮到我的年紀還小,呂伯伯便同意讓我在他女兒那裡暫住。

當時秀珍阿姨也是剛剛來港,還沒有學會廣東話,沒有去工作。同時因為她沒有兄弟姐妹,感到很寂寞。她見到我會講上海話,非常高興地接受了我和她一起住。我那時候在中環半山的一家小學上四年級,開始的時候只能用帶著上海口音的廣東話跟同學溝通,常常被同學們取笑。可能年紀小記性好,很快便能講一口流利的本地話。每天吃好晚飯,我便上她那裡做功課,然後和她說說在學校裡遇到的各種趣事或受到的委屈。同時我教她講廣東話。她則教我唱當時非常流行的國語時代曲。她的記憶力很強,幾乎所有新舊的時代曲都會唱,最喜歡唱周璇,吳鶯音,姚莉等名歌星的首本名曲,黃梅調她也唱得相當好聽。受了她的熏陶,我也愛上了那些長青的時代曲,就算時隔六十年,我還能清清楚楚記得很多時代曲的歌詞。我們相處很好,經常談談心事,漸漸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成為忘年的知己好朋友。秀珍阿姨喜歡吃各種零食,時常買很多和我一起享用。最記得她特意帶我去中環的那一家著名的『安樂園』吃雪糕磚。那是我第一次吃那麼一大塊的雪糕磚,印象特別深刻。

我大約在秀珍阿姨那裡住了大半年,後來父親在中環半山找到了一份廚師管家的工作,宿舍有兩個大房間,我便離開秀珍阿姨回到家裡住了。此後幾年我和她只見過幾次面,最後一次是我介紹我的女朋友(現在的老伴)給她認識。後來聽說她嫁給了一個警察,從那時候起就沒有聯繫了。到了現在我還常常想起她,不知她是否仍然健在,但人海茫茫已經無從找到她了,感到無比的悵惘和遺憾。

圖書館風雲

上小學的時候,我因為喜歡看書,常常到學校的圖書館借書。借書的學生很多,所以大家都要排隊輪著進館,我們一般都很守秩序。那天我和幾個同班的同學正在排隊,突然有個比我們高一班的學生,個子跟我差不多大,旁若無人地插到我們前面。同學們都很怕事,不敢作聲。我那嫉惡如仇的性子突然發作,走上前輕拍他的手臂叫他排到我們後面去。哪知這傢伙不但不肯,還將我一把推開,差一點摔倒。我一時火起,衝前一個左勾拳打到他的臉上。他吃了一拳也不甘示弱,立即還手,兩個人劈劈啪啪打了起來,混亂中我臉上也吃了幾拳,痛入心脾。最後兩人都跌坐在地上,嗚嗚咽咽哭起來。淚眼中看到他滿臉染血,我還以為把他打成重傷了,嚇得不敢作聲。後來我才知道我們打架的時候,他剛好流鼻血,並不是我打傷的。

姓游的校長把我們兩個帶到校務處,查問打架的原因並為我的對手清理血污。當時校長只看見他流血,而我卻沒有受傷,便把打人的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再看見我倔強死不認錯的態度很生氣,竟然舉手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我記得當時沒有哭,也沒有申辯,只是含著一泡眼淚盯著他看。後來我被記了一個小過,是我做學生唯一的一次。至於我的對手有沒有被記過,那就完全記不清了。

這是我平生最後一次打架的經驗,也標誌著我童年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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