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瑣憶之二

賣大米

戰後上海雖然百廢待興,但是物質供應仍然比其他的小城市為佳。時常看見從鄉下來的農夫背著一大麻袋自己種的大米在街上叫賣。有人要買的時候便放下麻袋,拿出插在腰帶裡的稱,按顧客需要當場稱給他。當年上海近郊的大米好像現在日本生產的蓬萊米,又香又糯,剛煮好的飯面泛著一片油光,我最喜歡吃。雖然這種米比一般的米要貴得多,但是父親有時候也會買一、兩斤給我們解饞。我有時候也會學賣米的小販,在床上背著枕頭叫賣:『賣杜(滬語大的意思)米,賣杜米』,惹得大人們嘻哈大笑。後來回到上海發現這種美味的大米已經絕跡,不禁悵然。

買賣銀元

國民黨統治下的上海,幣制混亂,導致通貨膨脹物價飆升,市民對紙幣失去信心,紛紛買金飾銀元保值。當時街上出現很多人手裡拿著一疊銀元上下捋動,鏗鏗鏘鏘,口中叫著:『杜(大)頭小頭,買進賣出』,推銷銀元。市民也可以將銀元換成紙幣方便購物。雖然聽說這是非法的黑市勾當,但是好像政府也沒有干涉。所謂大頭就是上面鑄著袁世凱頭像的銀元,小頭是鑄著孫中山先生頭像。大頭的純銀成分較高,當然價格也比小頭高。據說高純度的銀元用口大力吹一口氣,然後立即放在耳邊會聽到『嗡..嗡』的聲音。我父親曾跟我說當年他當學徒的時候,工資只有兩個銀元。一個銀元可以換30到50個銅元,按當時兌換率而定,在飯館吃頓飯花不了一個銅元,買雙布鞋只要兩、三個銅元而已。

天蟾舞台

第一次上戲院看真人演戲是母親帶我去的,當年我只有五、六歲左右吧。小孩子不用買票,我就坐在母親大腿看。我還記得那戲院的名字是天蟾舞台,是當年上海著名的第一流舞台。當天演出的劇名是『火燒紅蓮寺』,打鬥的場面多,唱的少,換幕的時候全院突然關燈一片黑暗,不到幾秒鐘,燈光亮起,已經換好幕了。最後火燒那一場戲,異常逼真,看得我目瞪口呆,趣味盎然。這次看戲的經驗給我的印象深刻,到今天還歷歷在目。後來跟雙親看過很多其他不同地方的戲劇,可是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

解放上海

一九四九年夏天,我當年八歲正在上小學二年級,好像就快要放暑假。聽大人閒談說解放軍要南下進攻上海啦,街上可能很危險,不許我們晚上出外玩耍乘涼。那天傍晚果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陣的隆隆炮聲,好像天上打悶雷一樣。吃好晚飯,還是炮聲不斷。我雖然心裡有點害怕,但禁不住好奇心作怪,趁大人不注意,溜上天台去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原來天台已經擠滿了好幾個鄰居在看熱鬧,裡面也有幾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子。看到閘北方向火光熊熊,炮聲不斷響起,砲戰方酣。有時候還看見照明彈射向天空,好像放煙花一樣,我們不但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還在不斷地大聲喝彩。到睡覺的時候,炮聲漸漸稀疏,我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我照樣走路上學,看到市面很平靜,沒有什麼異樣。上學途中,只見十字路口本來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交通警察換成穿著青綠色軍服的軍人在指揮交通。還看見一些荷槍實彈的軍人席地在路邊休息,載著軍人的軍車在街上穿梭來往。回到學校,校長在開早會的時候說上海已經解放了,外面我們看見的軍人就是解放軍。一場應該是驚心動魄的上海爭奪戰竟然就這樣平平靜靜地結束了。我還記得我們學校(好像叫『道德小學校』吧,反正有個『德』字)門口有一塊厚木製的屏風照壁,上面油漆了一個老大的國民黨青天白日的黨徽,在我兩年後離開上海的時候好像還沒有塗掉。

少年宮

上三年級的時候,不知怎樣,我竟然被選作本校參加上海少年宮活動的其中一個代表。少年宮是什麼,有什麼活動,我懵然不知。到了參加活動的那天,學校的老師帶著我們十幾個小學生到了少年宮。印象中少年宮的規模很大,我們到了一個圓形的大廳,裡面已經聚集了幾十個其他學校的小學生。不久有個年輕的女導師來教我們跳團體舞。教完基本的舞步後,便叫我們男的一排和女的一排,交換跳起舞來。我第一次和女孩子跳舞,覺得很新鮮但有點靦腆,常常走神跳錯舞步。有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長得蠻好看的女孩子看見我尷尬的表情,很大方地自動走過來教我舞步。她一面教我其實很簡單的舞步,一面攙著我的手,我不禁對她漸生好感。我小小年紀已經『知好色而慕少艾』,算是早熟吧。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和她坐在一起談談笑笑,好像認識已久的好朋友一樣。到了下午離開少年宮的時候,對她竟然有一種捨不得的感覺。分手的霎那,我從褲袋裡掏出一顆心愛的奶油玻璃彈珠塞到她手裡,紅著臉一溜煙地跑了。可惜以後重回少年宮的時候再沒有見到她了。最糟糕的是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問,也不知道她在那一家學校上學,現在想起來都想打自己一個老大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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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 samwong99  On 12/11/2011 at 8:43 下午

    記性真好….

    • Frank  On 12/11/2011 at 11:27 下午

      幼年時印象深刻的人和事幾十年後還會記得,不過細節隨著時間的沖刷有點模糊了。

  • 米米 M&Ms  On 12/11/2011 at 11:03 下午

    你是上海人?

  • 路人A  On 14/11/2011 at 7:48 上午

    哇哈哈, 初戀的感覺🙂

    • Frank  On 14/11/2011 at 10:17 上午

      八九歲哪有戀愛的感覺,只是有好感而已。相信當時只是想和她交朋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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