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瑣憶

年紀越大,我發現這幾年記憶力開始漸漸衰退。奇怪的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如果不把它記下來,一轉眼便忘記得一乾二淨。但是半個世紀前小時候有些零碎的片段記憶,卻記得清清楚楚。所以我趁現在腦退化症還沒有開始侵襲我之前,把這些片段記下來。

學走路

我最早的記憶是剛剛開始爬起來學走的時候,當年我應該是不到兩歲吧。為了讓小孩走得穩定,我們鄉下有一個開步的習俗。那就是當小孩在搖搖晃晃學走的時候,大人用一把菜刀在小孩背後的地面上輕輕一劃,相信這樣一來那小孩就會走得很好。當時我當然不知道有這樣的習俗,眼角看見我表哥鬼鬼祟祟地走到我後面,回頭一望,只見他握著一把黑乎乎的大菜刀迎頭砍下來,嚇得我心膽俱裂,拼命往前跑。在旁的大人都看傻了,轟然大笑說這小子好怪呀,剛學會走路已經會跑了。

坐輪船

大約六、七歲的時候,那時候剛剛打完抗日戰爭。父母決定帶我們和祖母從上海坐船回老家福州鄉下小住。我依稀記得那條中等大小的輪船名字叫『新瑞安』。由於經濟不怎麼充裕,父親買的是最便宜的大艙。一家七口擠在一個角落,環境又吵雜又骯髒,但這是我第一次坐船還是覺得很有趣。船艙裡的空氣很渾濁,船又很顛簸,很多人受不了嘔吐起來,空氣裡充滿了嘔吐的酸臭味。只記得最喜歡趴在狹小的圓窗觀看外面的茫茫大海。有時候還看見沿岸有些地方冒煙發出槍聲,據說這都是有海盜盤踞的根據地。我聽了不但不害怕,還不禁遐想聯翩覺得很刺激。

養小雞

到了福州老家,對從來沒有到過鄉下的城市小孩子,樣樣都很新鮮。看見隔壁有人在院子裡養雞養鴨覺得很好玩,便吵著也要玩。父親便買了幾隻小雞放在自己的小院子裡讓我們養。開始的時候還規規矩矩按大人的吩咐用米餵小雞,晚上趕進籠子裡睡覺。後來覺得有點沉悶,便不知怎樣開始,抓起小雞往牆上扔,小雞嚇得呱呱大叫。當時年少無知完全不懂得尊重生命,只覺得新鮮好玩。記不起那些小雞是不是最終都被我扔死了。現在想起來,仍然感到非常不舒服,極為後悔當年的無知和殘忍。

水煙壺

印象中祖母是一個非常慈祥的老人家。由於我祖父是大戶人家,而女人會抽水煙壺是身份象徵,所以她也會抽水煙壺。雖然自我祖父逝世後家道破落,她抽水煙壺的習慣一直沒改。每次看她在銀質的水煙壺上裝好菸絲,拿起插在壺邊冒著青煙的黃紙捲大力一吹,紙捲好像玩魔術一般,噴出火焰燃燒起來,然後她就用這個紙捲點燃菸絲,咕嚕嚕地一面抽一面噴煙。小時候的我覺得非常神奇,對她又愛又敬。有一次趁她不覺,也學她那樣拿起紙捲吹,由於年小氣弱,怎麼都無法點燃紙捲。

絲棉襖

由於我父親是獨子而我是長孫,所以祖母最疼愛我。祖母很會做衣服,記憶中我身上穿的不管是內衣褲,開襠褲都是她親手縫製的。上海的冬天很冷,一般人家屋子裡都沒有暖氣,所以就算在家都穿的厚厚的。有一年,她為我縫製了一件錦棉襖,外面是藍色有花紋的錦緞,夾裡是蠶絲絲棉,漂亮得不得了穿在身上非常暖和。我家在二樓,每次外出都要下樓梯。大人穿棉襖下樓梯時都會把後襟掖起以免在梯級上把袍裡拖破。但是我年小貪玩,粗心大意老是忘記掖起後襟,拖著拖著就把袍裡弄破了,累祖母修修補補好幾次。還有因為天氣冷,我常常傷風感冒。流鼻涕的時候懶得用手絹,用棉襖的袖管一擦便了,一天下來,袖管的鼻涕凝成一片結晶,回去免不了給家人訓了一頓。洗乾淨了再穿還是不改陋習,到我長大穿不下了,祖母當年細心縫製的棉襖,已經破爛得面目全非了。

改別號

我那比我大十幾歲姓歐的表哥有個堂弟,我忘了他叫什麼名字,只稱呼他做『小佬』年紀和我差不多大。我們幾個常在弄堂裡一起玩的小孩都有個別號。剃光頭的叫『瘌痢頭』,長得矮的叫『矮腳』,常流鼻涕的叫『鼻涕蟲』,長得瘦的叫『排骨精』,愛哭的叫『蚌殼精』(滬語諧音:碰哭精,意思說一碰他便哭。)等等。我們看見他的眼睛比其他的小孩子小,便叫他『小眼睛』。他被人抓住短處心有不甘,便仔細端詳我看看我有什麼特點,可是看來看去找不到什麼,便硬說我的鼻孔小,要叫我做『小鼻孔』。我當時以為自己的鼻孔真比別人小,覺得很自卑。回家趁大人不注意,把兩根筷子插在鼻孔,想把鼻孔撐大。後來不知怎地被表哥發現這危險的舉動,狠狠地臭罵了我一頓,以後再也不敢了。年紀稍大,才知道自己的鼻孔並不比別人小,無辜被人騙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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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 samwong99  On 21/09/2011 at 11:27 上午

    想起西營盤晚上在大街乘涼, 想起父母親大吵, 想起回鄉硬臥, 想起報館兼職, 想起買房子, 想起兩名兒子小時候, 想起失業, 想起白眼, 想起馬伕, 想起跟您打乒乓, 想起以後………………

  • 路人A  On 21/09/2011 at 11:42 上午

    吓, 記得咁清楚…兒時嘅嘢我都好模糊啦. 🙂

    • Frank  On 21/09/2011 at 11:29 下午

      童年梗有幾件印象特別深刻嘅會記到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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